第四十一章
    “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叫你陪我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街而已，这顿饭之后，图纸到手，你我两清，对你来说，稳赚不赔，为什么还要摆出这幅愁眉苦脸的表情？难道说，你已经改变了主义，后悔了当初的选择，觉得我比那颜晔好？”顾影放下手中的餐具，呷了一口红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果是这样，我也不会反对。”
    清闲了些日子后，顾源终于又采取了新一轮打压行动，宣称宁愿承担违约责任也不屑参与这样一项连设计图都是剽窃来的工程，事情没走到最坏的一步，颜晔便绝不会放弃。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寻觅一家新的建材公司，但是以CA今日的声誉，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向小葵看着颜晔不眠不休忙了一个星期后，咬咬牙就答应了顾影的邀请。
    她以出去找工作为名的打了个长期假条，每天早出晚归，颜晔本就忙得没时间陪她，觉得她能出去晃悠晃悠也好，便没有管她。
    顾影说得没错，这次自己的确是捡了个大便宜，向小葵甚至在想，这是学长为了帮她，故意给了她个台阶下。但是这种瞒着美人偷偷和另一个男人约会的行为无异于红杏出墙，这让脑袋一贯一根筋的向小葵心里非常难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脚踩两条船的坏女人。
    听完顾影的话，向小葵心里的内疚又深了几分，扁扁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顾影似乎并没有在等她的答案，眸光一转，定在了某处，向小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时惊得弹跳而起，手中的勺子落地，发出“铿”的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引了过来，包括和客户边谈边走出包间的颜晔。
    颜晔怔了怔，目光在顾影和向小葵身上饶了一圈后，举步走来。
    在他走近之前，对面的顾影轻笑了声道：“如果我说事先我并不知情，你信么？”而后又用一种自嘲的口吻自答了句，“连我自己也不信。”
    而向小葵此时已经无暇去思考他是不是故意的，只是呆呆地望着美人一步步走近，不安地搅动着衣角，想解释些什么，嘴唇抖了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颜晔走到她面前，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扶着她的肩将她轻轻按坐在凳上后，抬手为她理了理被汗濡湿了的刘海，动作温柔而亲昵，然后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先和客户谈些事，一会儿结束了你打我电话，我来接你。”
    说完，朝顾影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开，连一点异样的情绪都欠奉，让周围早已竖起了耳朵围观狗血剧情发展的食客们好生失望。
    “颜晔，”像是为了验证狗血剧情必定是要跌宕起伏的似的，顾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我真真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女朋友，什么事都愿意做。”
    他话说得暧昧，众好事者听得兴起，这“什么事”内里的文章可大可小，然而颜晔只是回身摸了摸向小葵的头：“是的，我很庆幸。”
    然后朝一旁的服务生招了招手：“这顿应当由我们来请，多谢你长期以来对我们家小葵的照顾。”
    回去的路上，颜晔专心注意路况，向小葵专心望着他的侧脸，谁也没有说话。
    到家后，颜晔将外套往衣架上一挂，就径直走进了浴室洗澡，留向小葵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机发呆。
    向小葵摸不透美人这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可是苦思冥想了一阵儿后，自己却觉得生气了。
    美人此举未免表现得太过云淡风轻了，先前可以说是信任她，现在都抓到现行了，还是一句话也没有。长久以来，美人与她之间，就一直存在着一个沟通不良的问题的。
    颜晔很聪明，也很果决，很多事只在脑子里绕了个圈就能马上做出决定，而他又不习惯对人做什么解释。但是向小葵不一样，向小葵一贯反应都比人家慢上几拍，美人不说，她就永远也想不到。
    这样一来，向小葵就一直只能处在一个“被主动”的位置，要么隐瞒，要么主动坦白。这种近似于自我折磨的感觉有时候还挺难受的。
    委屈劲儿一上来，向小葵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楼上冲去，刚跑到浴室门口，就和颜晔撞了个满怀。
    颜晔穿着一件纯白的浴袍，微敞的衣襟内，露出一大片的肌肤，因为刚泡过热水的缘故，透着淡淡的粉色，水珠儿从发梢坠下，划过精致的锁骨。
    向小葵很不争气了红了脸，同时色心一起，想说的话就都忘了个精光，只管对着美人傻笑、
    颜晔无奈地摇摇头，顺手将擦头发的毛巾往她头上一兜：“到你了。”
    于是，向小葵就小脸红扑扑地进了卫生间，等她洗完澡小脸红扑扑出来的时候，颜晔已经在坐在床上了，膝上搁着平日办公的笔记本，正在对照着手边的资料打字。
    见她走过来，就很习惯地掀起一边被角让她可以钻进去。
    躺了好一会儿，向小葵的思路才算清晰回来，暗叹美人计杀伤力实在非同凡响的同时，又开始纠结先前的问题。
    她纠结的表现就是每过几分钟就翻一次身，饶是颜晔再专注也被她折腾得无法集中精神。只得停下手头的工作，将她送被窝里拎了出来。
    “说吧，有什么事？”
    “美人美人，”向小葵拉过他一条手臂，脑袋挪了挪靠在他的肩窝，“你为什么都不问我，这几天我都做了些什么？”
    “嗯，”颜晔见她乖顺了，便又将注意力转移回了工作上，闻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你都做了些什么？”
    向小葵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小嘴一撅，又钻到被窝里打滚去了，像是为了发泄心里的不满似的，动静比先前更大。
    颜晔把电脑了文件都放到一边，又把她挖了出来：“好了，我很在意这件事的，说吧，这些天你瞒着我偷偷和顾影见面都做了什么？”
    向小葵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以一种很真诚很坦白的态度交代了一切，末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颜晔瞧了半天，可怜兮兮道：“美人，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已经……嫌弃我了，不喜欢我了。”
    颜晔笑了笑没有说话，扭身关了灯，抱着她躺了下来。
    黑暗中，向小葵只能看见他漆黑的眸子中有盈盈的光泽，温润如墨玉。
    “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是不是？”因为看不见，听觉就显得格外灵敏，向小葵能听出颜晔寡淡的声音中蕴含的一丝微弱的叹息，她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点了点。
    颜晔便笑了，双臂伸展了下将她搂得更深：“既然是这样，我又什么资格去责怪你？与其怪你，还不如怪我自己，无能到要让女朋友站出来出头。”
    “不是的，美人你才不无能，是我……是我……”向小葵不知道美人心里原来是将罪责都归到了自己身上，一时就有些慌了。
    颜晔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既然我们谁都有错，这件事就让它这么过去吧……以后，”他顿了顿，“不要和顾影见面了。”
    “嗯嗯，”向小葵赶紧识时务为俊杰，使劲儿地拱了拱脑袋，过了一会儿，又想到个严重的问题，“可是，他说，明天就把设计图给我……”
    “不许去，”颜晔的态度很坚决，搁在向小葵腰上的手紧了紧，“胆子越来越大，都敢骗我了，关半个月禁闭。”
    向小葵：“……”和着她提心吊胆的忙活了这么久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颜晔似乎已经放弃了取回设计图的打算，着手准备新的方案。所以这几天都没有出去，整日待在书房里设计图纸。
    于是向小葵半分偷溜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只好每天坐在电脑前码字。这样一来，追文的姑娘们可欢喜了，纷纷猜测向姑娘是不是吃错药了或者忘了吃药了，连编辑大人都特意弹她扣扣委婉地表达了来自编辑组的慰问。
    许是向小葵这几天在更文上表现良好，老天爷为了表示赞许，砸了个大馅儿饼给她。编辑表达完慰问后，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她现在正在连载的文《向日是爱情》有望出版。
    向小葵大喜之余，又接到乡下叔叔打来的电话，说要为爷爷过80大寿。
    第四十二章
    两件喜事儿压下来，向小葵顿时觉得连萧瑟的秋风都变得温柔暖和起来。
    但是有个问题却摆在面前，让她很是纠结了一番。爷爷的80大寿，她是一定要赶回去贺寿的，那么美人怎么办呢？现在正是美人最艰难的时候，她纵然什么忙也帮不上，却也想待在他身边陪着他。
    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向小葵决定还是先和美人商量商量。
    她进去的时候，颜晔正把刚画完的图纸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而垃圾桶里的纸团已经开始满出来滚落到地面上。他皱着眉头，眸中满是倦意。
    向小葵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本想把地面先收拾下，却被颜晔伸手一拽，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不敢动，安安分分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将削挺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小憩。过了好一会儿，颜晔才睁开眼，嘴角已带了微微的笑意：“怎么又冒出什么鬼点子来了？”
    向小葵忙把要回老家给爷爷拜寿的事情说了，颜晔听罢，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就一起去吧。”然后又闭上了眼，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颜，温暖安宁。
    颜晔少年老成，骨子里极为传统，凡事都讲求个礼数周全。所以即便是向小葵的爷爷在电话里再三叮嘱不要破费不要买礼物，颜晔还是一大早就压着向小葵去将保健品市场洗劫了一通。
    向小葵老家在C市的一个小山坳里，颜晔的车开不进去，两人只好下车不行，整整走了一个钟头才约莫见到村庄的影子。
    好在此处交通不便，尚未得到开发，风景极美。两旁的山坡上，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开得正旺，浓烈而明快的色彩似一团团的火焰，照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充满了生机。
    颜晔侧过头看了眼赶路赶得气喘吁吁，嘴角却翘得老高对着他傻笑的向小葵，心情一片大好。
    又走了大约十来分钟，终于到了向小葵所居住的向阳村。村子很小，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但因为房屋与房屋之间相邻很近的关系，看起来异常团结和睦。
    村里老人和孩子居多，时不时地传来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以及老人或严厉或慈爱的管束声。
    向小葵太久没回家，显得兴奋异常，拉着颜晔的手摇了摇，指着不远处的一幢房子叫道：“美人美人，你看，那里就是我家！”她提到家这个字的时候，是欢喜而自豪的。颜晔想，这姑娘的心态就是与一般人不同，在经历了父母离异之后，依然能活得没有一丝yīn霾。
    “奶奶！”前半句话的尾音尚未落下，向小葵紧接着话头一转，笑得愈发灿烂。颜晔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老人背着一篓子草从山坡上缓缓走下。老人很瘦，个子也不高，身上背的篓子有占了她一般的身高，佝偻着背的样子让人看得心酸。可是她脸上并没有愁苦的表情，甚至是面色红润带着几分喜气的。
    向小葵冲过去就给了她一个熊抱，老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愣了很久，才把手里的镰刀放到篓子里，拍拍她的屁股：“哪家的野丫头，这么没眼力劲儿，没见老太婆身上全是泥，也不怕脏了一身漂亮衣服。”
    “嘿嘿，”向小葵听了，吐吐舌头，又在奶奶怀里使劲儿蹭了蹭，“泥腿子泥腿子，当然要满身泥才合格。”然后绕到她身后想帮她把篓子接过来，可是就她那小身板儿比奶奶还不如，背了半天也没背起来。颜晔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帮忙，他一贯奉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公司里极提倡劳逸结合，甚至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套运动器材供员工以及他本人空闲时锻炼。所以眼下将篓子往身上一背，丝毫不显得吃力。
    他此举把祖孙俩惊得不轻，向小葵瞪大眼愣愣地看着他银灰色毛衣上沾上的草汁和泥土，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向奶奶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看了自家孙女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就是小晔吧？”
    “是，奶奶您好，我是小葵的男朋友，颜晔。”颜晔微笑着，态度真诚而恭敬。
    向奶奶眉开眼笑：“好，好，我们别傻站着了，小葵花，帮小晔托着点，我们回家去吧，你爷爷前几天就念叨着要见你，别让他等急了。”
    农村人衡量一个人是否可靠的背景与城里人不同，城里人讲求人品学识或背景身家，而农村人只看重一点——是否勤劳吃得起苦。村里一贯没什么秘密，向小葵要带男朋友回家的事儿既然提前向爷爷奶奶报告了，这便意味着举村皆知了。
    他们原觉得城里人可能心高气傲不好相处，但是颜晔以一副衣冠楚楚却背着篓子草满身是泥的形象出现时，村里人对他的映像立刻达到了质的飞跃，纷纷露出赞许的目光。再加上颜晔本不是不懂礼数的毛头小伙，双双两手的礼物和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姿态谈吐更是为他加了不少分，连向来以严肃苛求着称的向爷爷见了他也笑得合不拢嘴。
    向爷爷勤俭了一辈子，又心疼儿孙兜里那些钱，这次过寿也讲求一切从简，请一些近亲以及村里人一起吃个饭就算了。
    饶是如此，来贺寿的人也是人满为患的。向爷爷在退休前，在镇上的小学当了一辈子的校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颇受师生们爱戴。这次听闻老校长80大寿，有不少人特意远道赶来。这些人中有人功成名就，有人平平凡凡，但是无一不是对向爷爷恭恭敬敬的，对向小葵也极为疼爱。
    向致远现在正在国外，来不及赶回来，就打了电话来拜寿，向爷爷当场挂了他电话气得不轻。向小葵忙在一旁插科打诨，总算把老人家的气消了下去。
    向爷爷摸摸向小葵的头道：“这小子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大概就是给我生了个这么乖巧的孙女儿。”
    颜晔深以为然。社会是由一个个圈子组成，你可以在一个圈子里叱咤风云，却未必能在另一个圈子里如鱼得水，反之亦然。然而有一种成功是可以排除在外的，一个人如果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让自己活得快活让身边的人活得快活，这种人无疑才是最大的赢家。向小葵就是这样一种赢家，永远站在生活的向阳处。
    这次来得不易，自然要多住几天。关于颜晔的住宿问题，家里的长辈早有安排，在A市两人虽然同床习惯了，但在长辈面前还是要收敛些的。所以颜晔睡向小葵的房间，向小葵则去和未出嫁的二表姐挤一窝。
    身边没了熟悉的气息，这一夜向小葵辗转难眠，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就敲开了颜晔的房门。而颜晔，没了睡品极差，动不动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向姑娘折腾，睡得倒是极好。
    所以开门时还是一脸睡意，等向姑娘吭哧吭哧跑进门吭哧吭哧钻进被窝，再像八爪鱼一样压了他半个身子他才想起来这样叫长辈看见了恐怕不妥，但为时已晚，他也只好作罢，任由某人把他当枕头当抱熊兼当半个软垫。
    向小葵一触到颜晔暖暖的体温，就直接睡得物我两忘，等她再次醒转，已经是日近正午。
    颜晔早已经梳洗完毕，穿着一件居家的白色毛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满了窗台，也顺带落了他一身，在发心出凝成一个淡淡的光圈。
    向小葵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用后面蒙住他的眼吓他一跳，这种情人间的俏皮小游戏向小葵总是玩得乐此不彼，可惜颜晔从来都不是个很好的合作者。她还没走近，就被逮了个正着。
    颜晔合上书，放在一边的书架上，转身揉了揉她**窝似的头：“快去洗脸刷牙，爷爷奶奶都叫过好几回了，几十号人就等你一头猪开饭。”
    向小葵还没被老爹老娘接去城里以前，在村里可是个有口皆碑的勤快姑娘，每天早睡早起，还常常帮爷爷奶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不想到城里过了几年，别的没学会，倒是把懒虫养膘实了。
    向小葵深以为耻，下楼的时候一直躲在颜晔身后都不敢出来见人。颜晔却一把把她拽到了众目睽睽下，向小葵不满地朝颜晔努了努嘴，却不敢抬眼看长辈们。
    颜晔表现得极为从容淡定，拉着她走到向爷爷面前，言辞诚恳：“爷爷奶奶，还有各位长辈，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刚才和客户谈生意正谈到关键处，小葵就在一边等我一起下楼，但不管怎样，让长辈等，终究是我们做的不是，请你们原谅。”
    自家的孙女儿自个儿怎么会不清楚，向小葵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边的拐杖，强忍住嘴边的笑意。这准孙女婿宁愿被长辈误会不懂规矩也要维护小葵花，作为爷爷，没有一个会不希望儿孙过得好的，小葵花自小吃了太多苦，他一直就希望她能活得自在些，不必事事都那么懂事不犯一丁点错，现在有人能宠她纵容她到这个地步，他当然打从心眼里欢喜。
    但是，长辈威严还是要保持的。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秋日明灿灿的阳光总有一种让人犯懒打盹儿的效果。向小葵和酒足饭饱之后就拉着颜晔钻进她那个小窝里。
    向小葵所居住的每个地方，必然都是阳光充足的，这里尤甚。日头微偏西，有些从大敞的窗户中大片扑入，有些从阁楼的木板间隙间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斑斑点点。
    她的房中，除了阳光多，便是书多。颜晔从未见过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不是摆满了布偶玩具，而是满满四个书架的书。他随意挑了几本来看，发现好多竟然是有些年代了，现在市场上恐怕都已停止出版。
    再翻了几本，颜晔得出一个结论：这姑娘挑书的眼光不错。
    “你很喜欢书？”下意识地问了句。
    “是啊，”向小葵将脑袋凑到书架上嗅了嗅，又抱了几本在怀里，笑得两眼发光的模样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般满足，“我很小的时候就想，要是我将来找不到我的宝马王子，就守着书过一辈子。”
    “那现在呢？”颜晔微微一笑，忽然觉得这姑娘实在神奇，竟然从小到大始终如初。
    “守着你和书过一辈子，”向小葵愣了愣，突然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美人美人，我好像找到我人生的目标了。”
    第四十三章：唯见葵花向日倾
    向阳村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对于长期生活在城市喧嚣中的人来说，是个极好的休憩处。然而“枫晚”的事端还没有解决，颜晔这次陪向小葵回乡贺寿，只能算忙里偷闲，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而向小葵自从下定决心要开一家小书店后，每天都像打了**血一样斗志昂扬，归心似箭。
    所以两人只待了三天就准备回去了，向爷爷向奶奶都不是婆妈的人，也没有阻拦他们。
    向奶奶说：“去吧，不用惦记我们，我们身子骨好着呢，还能活上几十年，空了就回来，奶奶煮的肉总比外面的大块比外面的香。”
    向爷爷说：“村里的长辈这么疼你，你这次回去恐怕又要很久才能回来，走前也去和他们说一身吧。”
    向小葵看着爷爷奶奶精神奕奕笑容满面的样子，原本的一点离愁别绪也被弄没了，回了他们一个大狼扑，向奶奶一边教训她姑娘家家动作不能这么粗鲁，一边又笑得合不拢嘴。
    收拾好行李，两人依言去向各位叔叔阿姨伯伯婶婶告别。向阳村不大，人口也少，年轻一辈的全在外打工，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但村民们勤劳，又许是知足，他们脸上并未见愁苦之色，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一圈转下来，颜晔手里又多了几大袋的东西，都是些土特产，不值钱却珍贵。
    “咦，四婶儿呢？”向小葵掰了掰手指，发现还漏了一位长辈。旁边一位奶奶笑眯眯道：“你四婶儿这人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住，这个点了还在地里受葵花籽呢。”
    “那我们去找她。”向小葵说完，就拉着颜晔钻进了屋门前的葵花地里，轻车熟路在比人高出半个身子的葵花丛中找到了四婶儿。
    “美人美人，四婶儿对我可好了呢，”向小葵边朝四婶儿招手边对颜晔说，“每次有好东西都会第一个想到我，有回堂哥从城里回来带了四个香蕉，她也硬是掰下两个给我。”
    “这话说的……”四婶儿快步走近，弯腰从田埂的竹篮里拿出个解渴的大红苹果塞到向小葵手里，“你怎么不说四婶儿这人嘴巴坏，以前你小堂弟跟着你上山捉知了，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腿那会儿我还骂过你是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野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也忘不了小姑娘听到这话时原本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一下子暗淡下去却仍扯着嘴角笑的模样，看得人心纠纠的疼。大概也是从那以后，小姑娘就变得循规蹈矩起来，虽然一样笑，一样嘴甜，但到底是和以前不同了，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有么？”向小葵眨眨眼，一脸茫然，显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脑子本来就不是顶聪明，所以任她挖空了心思，年少的记忆能回想起来的也就这么几件了。
    四婶儿为她掸了掸落在肩上的葵花瓣，看着颜晔笑道：“你看这孩子，就光会记着人家对她的好，”又捏了捏她的肩，叹着，“真是叫人不疼都不行。”
    颜晔没有回答，只微笑着对四婶儿点了点头。
    四婶儿见天色不早了，收拾了一下就赶着回家给孙子做饭去了。向小葵说，既然来了乡下，不下地是不行的。所以拽着颜晔东转西绕，漫山遍野除了向日葵还是向日葵，亏得她还能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葵花田煞有介事地介绍这是谁谁谁家的那是谁谁谁家的，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田埂很窄，向小葵走在前面摇摇晃晃，有时还张开手臂保持下平衡，夸张的动作，以及咧得大大的嘴角，说明她现在玩得很兴起。
    颜晔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笑得温暖而纵容。
    突然，向小葵转过身来，恰恰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向小葵难得表现出认真，每次必是有感而发，所以颜晔微怔之后，收敛了笑意恢复成平素从容淡然的模样，认真倾听。
    向小葵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才笑嘻嘻说：“美人美人，其实我觉得很幸福呢。你看我，虽然从小老爹老娘没在身边，可是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我得到的亲情不比别少人，反而多了好几倍，”拍拍胸脯，桃花眼绽开，得意洋洋的模样，“我可是在千人宠万人爱的蜜罐里的泡大的……所以美人，别像四婶儿他们一样用心疼的目光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说话，小脸就红了，偏生还装模作样地侧过脸去假装观赏盛开在头顶的向日葵。
    颜晔不做声，一手滑入口袋，依旧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向姑娘很敏感，而且敏感得很准，他是有些心疼她的。但是他的心疼却又是他们不同，他们心疼是觉得她弱小，而他，却只是想心疼她而已。想把她捧在手心呵着宠着，只要她过得有一分的不好，他便觉得心疼。他不知道，对别人来说爱是什么，与他而言，爱是责任，担一生也甘之如饴。
    那边向小葵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掀起嘴角正偷着乐。她正立在日落的方向，彤彤的晚霞落了她一身，也不知是日头的原因，还是他的错觉，她脸上却是金灿灿一片，让他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而那抹笑容又是那么清晰生动。
    满山的向日葵全倾向了她的方向，那种惊心动魄的造物主的神奇颜晔形容不出，他只觉得若这幅那面入了文人的眼中，便该是一幅画或者一首诗。可惜他文学水品向来不高，绞尽脑汁也只能将两句依稀有印象的古诗生拼硬凑到一块——
    取次花丛懒回顾，惟有葵花向日倾。
    回去之后，向小葵就开始忙碌起来。像是把前几年积蓄的劲儿全使了出来，一面赶稿，一面准备书店的开张，要么在空调底下待上一整天，要么在大太阳底下东奔西跑，平日里这么懒散的一个姑娘，愣是半声苦也没喊，反而整天傻乎乎地笑着。
    开书店的事，向小葵一点也没让颜晔帮忙。颜晔想，这毕竟是她的梦想，为什么不让她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她有这个实力。而且，新设计图已经在脑中有了模糊的轮廓，看向姑娘这么斗志满满，他忍不住也有了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呢，颜晔捂着心口笑了笑，她果然是上天赐予他的宝藏，永远有想不到的惊奇，世间无双。
    店面地址选在当初她打工的面包店，那里本来采光条件就好，装修都用不着大刀阔斧，而且老板是熟人，给她的价格很低，向小葵掰着手指算了算，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社会人士的范儿了。这里虽然离市中心远了点，但用向小葵的话来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她要经营的不是一间批发式的书店，她要的是一间有她向小葵特色的小型书店，里面的书不宜世面上的畅销书为导航，每一本都由她自己来挑选，不是所有的书都是好书，但她希望在她书店中的书都是有价值的。
    在这一点上，她觉得自己有点托大，所以和美人提起的时候带着几分底气不足。颜晔闻言，只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就又埋头工作了。
    颜晔说：“没事，你尽管做着，本就没指望你这点钱养家，亏多少我都补得起，”在向小葵张嘴想要反驳之际，他又说，“不服气是不是，不服气就做给我看，还没做，就开始退缩，要我怎么相信你？”
    于是，向小葵就憋着一股气，做得愈发卖力。
    忙了几个月，书店终于成功开张，并正式经营了一个星期。书店布置得很温馨，有些模仿国外的民营书店，大片的玻璃窗，门口或摆或挂种了许多花草。现在正是初春时分，万物复苏，阳光下的花草开得愈发旺盛。
    向小葵穿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坐在松木色的桌子后面，披散着的长发及腰，几缕发丝被门缝中渗入的风吹得轻轻地飘，安静看书的模样倒有了几分娴静温婉的味道。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但每个人取书时都是谨慎而小心的。一则，是向小葵在每个书架上用绿色叶子形状便签纸写的爱护书籍之类的友情提醒，二则，也是发自内心对这些书的珍视。
    向小葵近乎偏执地想相信着，那些对书的外装都小心呵护的人一定是真正的爱书之人。同为爱书之人，她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
    书店取名为向日书店，普通到大众的名字。却有她心里一份独特的心意。向日，向日，向是她，日为晔。
    其实美人说得也对，她从来就没有一颗要创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的野心。所以，她并没有要和美人抢养家这份差事。
    绕了一大圈，她的梦想其实还是那么简单浅薄。一生守着一个人一个家，闲暇时看看书，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偶尔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如此，平凡而世俗的一辈子。但总归，是她一心一意经营出来的。
    第四十四章
    在城东别墅区的工程上，陈老力排众议，对颜晔表示出了极大的支持。甚至在他提出放弃“枫晚”，采用新的设计方案时，他也只考虑了一天便作出了答复。
    他这么做，固然有几分卖老友面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却是对颜晔这个年轻人发自内心的赏识。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过的有才华的年轻人并不在少数，在这点上，颜晔虽出色，却也未必拔尖，他最欣赏的是他为人处事的态度，即便立于漩涡的中心，也能保持置身事外的姿态。这种人，要么天生凉薄，要么对自己的所做所求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并且取舍明确。他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前途将不可限量。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圈子又将由谁来主沉浮？
    项目启动仪式上，颜晔起身面对镜头，颀长的身形挺得笔直，年轻俊秀的脸上扬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澄明亮，身后巨大屏幕上新的设计蓝图一帧帧铺成开来。
    他没有对“枫晚”一事作出任何的辩解或解释，事实上也不必再作解释。若说“枫晚”是人过中年后对余生安逸和乐的期盼，那么这幅“葵倾”则是年轻人将未来牢牢握在手心的自信与张扬，鲜丽的色彩，毫无章法却不显散乱的布局，处处都蓄满了阳光与生机。“葵倾”是继承“枫晚”居于画境理念后一次质的飞跃，其仅从画面本生传递出来的生命力便足以令人叹服。
    颜晔从容而耐心地回答了记者们各种或尖锐或友好的问题，惟独一个问题他始终保持了缄默。有记者问：“都说创意来源于生活，那么颜先生能和我们说说葵倾的灵感点么？”
    倒不是颜晔卖关子，只是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两句他生掰硬套的那句诗——取次花丛懒回顾，惟有葵花向日倾。这是他和她的秘密。
    新闻发布会后，“葵倾”便正式开始动工。CA作是本次项目的总负责商，而且“葵倾”对颜晔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所以他不敢有一丝懈怠，几乎每天都待在工地上与工人们同进同出还不时在询问过他们之后对图纸作出适当的调整。
    就没顾得上照料向小葵，好在向姑娘的小书店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终日守在店里看起来比颜晔还要忙。
    这一年，是他们一同走过的第四年，经历了邂逅、分离、重逢，仿佛一幕戏剧终于走向可终章，恰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明天就是周末。颜晔和工人们道别后准备回公司取些资料，准备这个周末就在家里办公了，顺便陪陪向小葵。向姑娘自从开了书店，交友愈发广阔，也不知道那些狐朋狗友对她说了些什么，原本神经大条的她，竟然也学会“未雨绸缪”了，说什么他现在事业刚起步就只顾工作不要她了，以后肯定会变本加厉，最后还得出个他一定不是个好丈夫的结论。
    对于向姑娘这点近乎无理取闹的小抱怨，颜晔除了有点哭笑不得的小头疼外，还是觉得有些欣慰的。这至少说明，向姑娘多多少少已经有了点独立心思，不在将他当做生命的全部，他想让她永远待在身边，却不想束缚住她，撇开他，她也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小天地。
    颜晔一直觉得，所谓男人的胸襟，不一定要用顶天立地或者襟怀坦荡这类大气魄的词来形容，有时候能包容自己女人的小任性也是大度的一种表现。他有这个肚量，并且引以为豪。
    没想到，刚进办公楼，秘书就告诉他，有位“贵客”已经在他办公室等了他一个下午了。
    颜晔落落大方地掸了掸衣上的灰尘，扶正衣襟领带，迈入办公室与顾影握了握手。
    “顾经理，实在不好意思，工地声音嘈杂，没能及时接到秘书的电话赶回来，怠慢了。”
    “无妨，我也有意观摩学习一下，看得出来，贵公司员工都很优秀，办事效率极高。”
    看得出他在工地上吃了一天灰，样子显得有些狼狈，但是他的行为与谈吐却表现出了极好的风度与教养。顾影低眉笑了笑，觉得有点挫败。这人真真完美得人神共愤呢。
    “顾经理谬赞了。”颜晔将顾影请到他办公室旁的小沙发上坐下，CA与顾源既然已经结束了合作关系，他与顾影便没有在办公桌上谈事的必要，两人虽称不上朋友，但按着“向小葵学长”这一层关系，当做闲聊也不是不可。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有什么话题能让顾大少爷大老远赶来等了他一下午来和他“闲聊”。颜晔贯是敌不动我不动的严谨派，所以此刻他只是指了指秘书送上的茶水：“顾经理，请。”
    顾影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办公桌边将桌角那个明显是他带来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而后退后几步立定，一手滑入裤袋，低着头勾起嘴角的模样显得有些玩世不恭：“枫晚的设计图原稿，完璧归赵。拿去召开新闻发布会洗刷冤屈或者干脆状告欧明俊……及顾源，你随意。”
    颜晔看了文件袋一眼，起身与顾影平视，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为什么？”
    “你应得的，”顾影笑着看他，愈发玩世不恭：“这是小葵宝宝和我约会10次的酬劳，因为最后一次除了些意外，所以本着公平公正原则，我也晚了些时候还给你。”
    他虽笑得漫不经心，目光却是直勾勾地望定了颜晔的眼，带着最后的不甘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可是他又失望了。
    颜晔很平静，甚至笑了笑，有几分傲气，也有几分释然：“多谢你对我们家小葵的照顾，这个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
    将文件包放在顾影手中，颜晔已经走到了门边做出了送客的动作。
    “为什么，”顾影愣了愣，“欧明俊和顾源害得你差点身败名裂倾家荡产，你难道不想还击么？”
    “我已经还击了，用了我自己的方式。我放过顾源，不是为了你，”颜晔低眉摆正了右手的袖口，声音清冽淡然，“我们家向姑娘，已经不欠你什么了。”以后她不必提起你就唉声叹息说对不起你，以后她见了你她也不必觉得抬不起头不敢面对你了，我们家向姑娘欠你的债，我来帮她还清。
    顾影，已经不在是她忆往昔峥嵘岁月里的一抹轻愁。
    “葵倾”的建设已经进入了尾声阶段。金秋十月，桂子飘香。向小葵踏着一地的金黄落叶，一脸得意地准备回家向美人报告这一月书店盈利比上月又翻了一倍的好消息，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成为能包养美少年的小富婆啦。
    为了给颜晔一个惊喜，她甚至没有等他的专车接送提早打烊抄以前从面包店回宿舍那条小道直奔CA。
    向小葵有一可大可小的毛病，那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前在面包店打工时，老板天天叮嘱她这地方治安不好要小心，她自己也亲生经历过，偏偏这会儿一高兴就全给忘干净了。
    甚至在见小巷旁倒着个醉鬼，她还满怀好心地去查看，直到那人抬起脸来，她才吓得转身就跑，却哪里跑得过个身高八尺的男人。
    “欧明俊，好巧，好巧，你怎么会在这？”向小葵笑得比哭还难看。听说“葵倾”出来后，他就被顾源扫地出门了，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一身褴褛倒在破巷子中，身上脸上还有各自新伤旧伤，不修边幅，满身酒气。倒不是向小葵觉得自个儿及美人有多对不起他，他的今天多多少少是咎由自取，只是他看她的目光太过可怕，满眼的血丝，像是要把她活生生吞下去一样。
    “是很巧，”欧明俊森然笑道，“原来老天还是长眼的，这不每天在‘记挂’这你们，你就自动送上门了，老同学见个面不容易，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最后她被欧明俊绑了双手又拉又拽地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破败的居民区，一路上无论她如何呼救如何挣扎，都没有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甚至到后来，她都不敢再叫，因为她觉得，那些人看她的目光比欧明俊更恐怖。欧明俊眼中是纯粹的恨，他们眼中的东西却很复杂，复杂到向小葵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个精确的形容词，或者说找到了只会让她更胆战心惊，那种目光，像极了困厄至极的野兽，嗜血而带着那种最原始的欲望，触目惊心。
    欧明俊将她绑在一张凳子上，开始一边灌酒一边歇斯底里地向她控诉。说他被顾源赶出来后，顾成业对付不了颜晔就把气撒在他身上，放出话去，让谁也不敢再聘用他。他本来就是个孤儿，举目不清，没有工作就等于断了他的后路，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竟然在认识了阿才那帮人，本以为是转机，却是真正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一年他因为赌博借的高利贷利滚利到现在已经是几辈子都还不清了。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颜晔造成的。
    末了，他就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翻来覆去只有那么一句话——这世上有了他欧明俊为什么还要有颜晔，为什么颜晔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还处处比他强……
    听到这里，向小葵算是明白欧明俊为什么要出卖美人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既生瑜何生亮”那套，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无才无德感到自豪与庆幸。
    欧明俊越说越愤怒，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外冲，说要去打电话约颜晔来做个了断，临死前也一定要拉个垫背的。
    谁知他出门还不到两分钟，突然又折了回来，慌慌张张地大门关上，又把桌子凳子全搬过去堵上了，然后蜷缩在绑着向小葵的椅子旁瑟瑟发抖。
    瑟缩得模样已不再有半分向小葵所认识的学生会长的意气风发了，向小葵抿了抿嘴，忽然觉得心里酸涩极了，不止是为欧明俊的遭遇还是为生活的现实与残酷。
    在她愣怔的片刻，门外已经来了一大帮人，开始叫骂，甚至已经有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这一刻，向小葵才真真感到害怕起来。欧明俊虽眼中全是怨恨，到底还保留了最后的理智，他将她捉来，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做出伤害她的举动来，这些人可不同，这些人可都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她不想欧明俊死，更不想自己死，屋内能见光的地方都用木板钉死了，大门一关，更是暗得不见五指，再加上身边有人急促的喘息声搅得她愈发心神不宁。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走入了一条死胡同，看不见半分的阳光，那感觉糟透了！
    在大门被人用力踹开的那一刻，欧明俊突然站起身来，挡在了她面前，反手将一把水果刀递给了她。
    向小葵拿着刀，感觉浑身得冷汗都冒了出来，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迸断。她咬着牙压制住浑身的颤抖，用力地割断绳索。被欧明俊挡住，她看不见那些人，更不敢去看，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从来就不是勇敢的姑娘，现在这样已经是她的极限。
    “好你个欧明俊，够能躲啊，欠我的五百万呢，要赖到什么时候啊！”黄毛的家伙一刀扎在桌上，雪亮的刀面晃了晃，刀光停留在欧明俊的眼，向小葵很明显地觉得他的身子动了动，于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阿才啊，我……”
    “阿才是你叫配的吗？”黄毛身边的红毛啐了口，“叫才哥！狗杂种，当初我们是见你一身名牌，以为是哪家落魄公子才罩着你的，鬼知道原来是狗娘养的！”
    这话算是将欧明俊的尊严践踏到了脚底，连向小葵都气得浑身发抖，更何况欧明俊。欧明俊挥了挥拳头就要冲上去和他拼命，他这一动，所有人便都看到了藏在他身后的向小葵。
    向小葵也刚刚好割断了绳索，但是被这么一双双盯猎物似的眼盯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挣脱，只好保持被绑住的动作接受围观。
    “啧啧啧，”黄毛摸了摸下巴，眼里的yín邪让向小葵又恶心又害怕，他目光逡巡在她胸口，“虽然是飞机场，偶尔换换口味也是可以滴。”
    这时欧明俊也意识到了自己冲动，挣脱那几个人的束缚冲回来挡在向小葵面前：“这是我仇人的女人，我的事和她无关，你们放她走。”
    向小葵愣了愣，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她说不出自己这是被感动的还是被吓的，前一刻还将你当做仇人的人现在却奋不顾身挡在你面前，这样的人性，矛盾却真实到撼动人性。
    她原本在想，自己要是这会儿死了，一定要到阎王爷面前狠狠告欧明俊一状，让他下辈子做不成人，但是现在，她想她已经原谅他的。无论做过怎样的错事，只要心存善念，这样的人总还不算坏的。
    “仇人的女人，”黄毛拔起插在桌上的刀，把玩着一步步走近，“那不刚好，送我们哥几个玩玩也正好解你的气，不然这样，大家好歹兄弟一场，卖你个面子，今个儿只要你把这女人交出来，我就再给你宽限几天，怎么样，哥们儿我够义气吧。”
    欧明俊没有回答，向小葵心里害怕极了，怕他点头，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让他拒绝的理由。就在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拉他的衣角的时候，欧明俊转身对她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将她手中的刀转移到了自己手中，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双手将女人奉上的时候，猛地将向小葵猛的一推，然后挥舞着刀就朝黄毛扑去。
    可是他们人实在太多了，向小葵还没跨出门就被人揪住头发硬生生拉了回来，而欧明俊在离黄毛几步开外就被人制住，一群人将他困在墙角一阵拳打脚踢。
    就在向小葵几乎要绝望，已经在考虑自己是要头撞墙还是咬舌的时候，陆安年又一次以她守护神的姿态出现。向小葵扑到哥哥怀里嚎啕大哭，那模样可让陆安年狠狠地心疼了一把。所以这些人的下场当然不会太好，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A市的混混小团伙人人自危，几乎因此肃清。
    向小葵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办到的，她也不必知道。她只要知道，陆安年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就够了。
    后来
    ，颜晔也赶来了，一进门就被陆安年冷嘲热讽了一番，他一声不吭，yīn沉着脸走到向小葵劈头盖脸就责备了她一通，最后又心疼不过，用力地把她拥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
    陆安年觉得自己在这边当电灯泡没趣，刚好有手下来问怎么处置欧明俊他就正好走开去看看情况。
    他们出现得及时，欧明俊的伤势并不严重，被陆安年手下压着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反抗。
    陆安年走过去绕着他走了几圈，却什么话也不说。
    “姓陆的，要杀要剐尽管放马过来！”欧明俊啐，满口的血几乎溅到陆安年脸上。
    陆安年也不生气，反而勾起嘴角玩味地笑：“没错，在收到你绑了我妹妹的报告的时候我是打算这么干的，可是现在我改主意了，”陆安年拖过一张椅子摆正了坐下，翘起个二郎腿，“看在你这么拼死保护小葵的份儿上……流年酒吧现在缺一名大堂经理和一名侍应生，欧明俊你选哪一个？”
    欧明俊第二口血还含在口中，就这么瞪着一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然后，陆安年身子前倾，嘴角一勾笑得可恶极了：“不用选了，我看你就适合做侍应生。”
    “姓陆的，你别狗牙看人低。”
    轻而易举避开欧明俊的啐，陆安年背着手站起身，走近几步，几乎是眼对眼对欧明俊道：“我没有看低你，从来没有人能够看到你。人也许生来真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最后的结局却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是成为人上人还是继续低贱到任人践踏，都得看自己够不够拼。人定胜天，这句话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欧明俊没有回答，但是神色中明显有了动摇。
    陆安年继续：“今天我告诉你你只配做一个侍应生，明天你可以推翻我的判断，向我证明你能做好大堂经理，或者更高，超越我也未必不可。”
    说完陆安年就很惜字如金地闭了嘴，掸掸衣摆就很有范儿地出门了。
    总之，最后欧明俊还是跟了上路，路过颜晔身边的时候，目光仍有些不甘。颜晔动了动唇，终究只说了一句话：“我也是孤儿。”所以并没有半点看不起你处处要高你一筹的意思，也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把自己放在和你同样的位置，一样的一无所有。
    这句话，向小葵不知道欧明俊是不是懂了，因为他听完就直接走了，表情都欠奉，但是她是懂了的。懂了，所以愈发觉得美人的可贵。因为是穷光蛋，所以今天的一切都是他一点一滴积蓄起来的财富，因为不易，故而珍惜。
    托前次剽窃事件的福，葵倾山庄从开始动工到最后的竣工，一直处于媒体的高度关注下，故而基本上不用做什么宣传，一开盘便已成了A市的头大热门事件。
    而且在销售策略上，CA更是别出心裁地推出了“审核”模式，即每个想入住葵倾山庄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多少的财富，都要经过销售人员的考核，符合条件者才有资格入住。
    如此离经叛道的销售方式，不但没有引起购房者的反感，反倒使得售楼现场愈发火爆。
    陈谦对颜晔大加赞赏，直夸他是奇才。
    颜晔脸上仍是一副波澜不兴的表情，静静地立在人群之外。他的“葵倾”值得这样的代价，所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陈老望着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有个倔老头要我代他说句话，他说，你赢了，以后你和小葵丫头的事他都不会插手，还有一句话，”他笑了笑，“其实这句话也是我想问的，如今你也算了事业小成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颜晔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回答地十分认真：“麻烦陈老代我和小葵向陆老先生问好，并代为转达，过两天我便和小葵一起去探望他老人家。”
    他这么一说，陈老就知道那倔老头心心念念的事儿成了，为老友开心，自己也沾了点喜气，笑得格外开怀，拍拍颜晔的肩：“陆老头的外孙就是我的外孙，陈爷爷没什么好送你们的，这葵倾山庄里别墅随你们挑，中意哪幢，爷爷就送你们做新婚礼物。”
    “不用了，”颜晔摇摇头，“我们的‘家’还是应该由我们一起来打拼到。”
    “也好，”陈老本向来开明，“那我先给你们留着，等你们小两口有实力了，自己动手来取。”
    向小葵的书终于成功上架，而且销量是出乎意料的好，竟然登上了在国内极有权威性的XX销量榜冠军，且人气还在持续飙升中。
    出版商决定趁热打铁，推出了一系列的宣传活动，其中一项就是要为向小葵举办一场现场签售。
    这可把向小葵乐坏了，想当年她做追星族时，可是各类签售现场的常客，看着长长的队伍尽头那些模糊的面容大笔一挥便能引起粉丝一阵尖叫，她也没少幻想那个坐在那的人是自己。如今竟然老天爷花了眼让她白日梦成真了！
    当她欢天喜地地告诉颜晔这个好消息时，颜晔正在处理一份文件，闻言沉吟了片刻，回答：“那天我已经答应了一档节目的采访，”然后摸摸她的头，“你自己注意点，别太紧张。”
    向小葵扁扁嘴，说不上生气，就是有点失望。自己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光耀门楣了一次，这个“门楣”却没空去见证。不过美人说的那档节目她知道，能上这档节目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可牛气了，她应该为美人感到高兴才对。
    签售会定在下午两点，可是由于向小葵太过紧张太过兴奋，一点不到就已经到现场了，美其名曰踩踩场子。七个老婆都为她高兴，特意请了假来为她壮胆。
    八个不同气质的漂亮姑娘往广场喷泉那一站，俨然是一道不错的风景，不少路人频频侧目，她们倒是满不在乎，兀自聊得兴起。
    苏荃荃用手肘撞了撞向小葵的肚子，笑道：“怎么，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家美人不来见证下？”从象牙塔走上社会，大家或多或少都变得成熟世故了，只有这丫头倒是傻人有傻福，笑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仍是一派天真。但是说完全没变倒也不至于，只能说，这姑娘长大了，眸色也变得温柔起来，也变得会收敛自己的心事了。有好几次大家笑得乐不可支的时候她却看到她在走神，至于走神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他要接受电视台得采访，可牛气了。”向小葵努努嘴，想作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但显然效果并不理想。
    苏荃荃和其他机会姑娘交换了下目光，仍是由她开口：“不会是才闯出点名堂就还是冷落糟糠了吧？”
    “才不是，”这下向小葵反应倒快，从喷泉边缘上跳下来，开始吐沫横飞，“我家晔美人可好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入得洞房。我温抽想乘旋转木马时他会陪我乘旋转木马，我脑抽想搭过山车时他会陪我搭过山车。以下省略一千字。总之，很随便，很靠谱。”
    她话音刚落，七位老婆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向小葵掏出来一看，是美人打来的，立即眉开眼笑地接了。
    “行了向小葵，收起你那大嗓门，隔着几条街都听到你的鬼吼鬼叫了。”
    向小葵愣怔了下，而后垮下了脸：“才几条街啊，怎么不是全世界呢，我想告诉所有人你的好呀。”
    握着手机，颜晔久久没有说话，对面主持人早已按耐不住：“颜先生，请问对方是？”
    颜晔低眉，浅浅笑开，流光划过红唇，是倾城的温柔。
    “你刚才问为什么要为我的公司取名叫CA,COORDINATORAXIS坐标轴？”
    主持人忙点头：“你也许不关注这些，但是这个问题的确是近来A市最热门的话题，你愿意透露下么？”
    “有纸么？”颜晔没有正面回答，接过工作人员递过的白纸刷刷刷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又写了什么递还给主持人。
    然后忽然起身走到镜头前，牵了牵嘴角表情显得有几分局促，最终却还是笑了开来。
    他说：“我们家小葵宝宝可傻可天真了，”顿了顿，“我可爱她了。”
    待他离开演播室，主持人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低头看手中的纸。
    右下角有两行大写的英文字母：Y=YANYE；X=XIANGXIAOKUI。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颜晔加上向小葵，便是前行的方向。
    “对了，美人怎么会知道，难道真有顺风耳？”把手机放回口袋，向小葵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打扮入时举着话筒的漂亮姑娘走近，对她们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几位美女，我们台正在拍一组关于CA的宣传片，能否请你们稍微……”漂亮姑娘用微笑代替了接下来的话，苏荃荃几人便明白过来了，人家是嫌她们几个太吵了。
    向小葵则望着远处的摄影机愣了愣，不会这么巧，刚才的话被录进去了吧。
    正式开始签售了向小葵倒不紧张了，面对读者合影的要求还会做出个自以为温柔美好在苏荃荃等人嘴里却是又傻又呆的表情来。
    也许是周末的缘故，今天在这里举办签售会的作者有好几个，还有几位大神级人物，因此有不少媒体赶来采访，有些记者挤不上去，干脆退而求其次跑到向小葵这边来了。
    向小葵第一次面对镜头，表现得极没出息，笑料百出。只有在记者问道一个问题时，回答得清晰又认真。
    记者问：“如果有影视公司看中了您的作品，想制作成剧，您觉得哪几位演员比较适合来饰演您笔下的人物呢？”
    其实这个问题再普通不过，无疑是借一些明星的人气进行炒作。但是向姑娘却没有当场作出回答，等到采访结束记者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时才扯了扯记者的手接过话筒道：“我想我不愿意有人对我的《向日式爱情》作出任何改动，也没有人能够饰演我心目中美人，因为无论哪一个，都是专属于我的，是我独家的珍宝。也许终我一生，我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热情去记录去润色一段记忆，正如向小葵这一生只为一个人燃尽所有的光和热。”
    现场静默了片刻，直到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现场才又恢复了活跃，站在前排的几位姑娘不停地朝向小葵竖拇指，连声夸她：“宝七大大帅气，我们永远支持你。”
    颜晔将手重新滑入口袋，并不走近，仍旧静静地望着。他的小姑娘，一直以他为荣的小姑娘，现在亦足以成为他的骄傲。她站在人群中，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这时，有几位捧着书的小姑娘从他身边经过，不知谁忽然叫了一声：“啊，是你，我认得你，你是……”说完，她又好像有些不确定，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就是宝七大大的男朋友是不是？”
    颜晔轻笑了下，颔首。于是在这些孩子的眼中，他不是天子骄子颜晔，而是她们偶像的男朋友，这个身份定位，感觉倒也不错，很荣幸。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啊，”那小姑娘显得很雀跃，“宝七大大给我们看过你的照片，还总是在夸你多好多好，我们还以为她随便从网上搜了个小明星的照片来糊弄我们呢。你长得可真好看啊，宝七大大也很可爱，你们真般配。”
    “谢谢。”颜晔仍旧微笑，嘴角的弧度温暖美好。
    那边的向姑娘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当即就从椅子上站起，也不管现场这么多人看着，直接就朝他扑来。
    “美人美人！”
    颜晔望着小姑娘通红的脸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初遇的时候，也是这般灿烂到炫目的笑靥，一下子便撞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开始植根发芽，攻城略地。
    回过神时，人已在怀里，满满都是阳光的味道。颜晔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谢谢你不曾放弃过爱我。
    “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
    “还有，我们结婚吧。
    全文完